着还在强撑,试图挣扎起身的厉峥,岑镜红了眼眶。她头微侧,眸中的痛苦再不掩饰半分,颤声道:“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原谅你?暖情茶是意外,施针也是吗?让我喝避子药也是吗?我的身子,我的记忆,凭什么由你来做主?”
岑镜紧盯着他的眼睛,大颗的泪水落下,双眸已是猩红,“我本不愿这般对你!可你想出的法子竟是劫亲?劫走之后呢?再将我关起来?我被我爹哄骗着关了十一年!我该如何活,我的人生该怎么过?凭什么由你们来决定!”
“你纵然深觉亏欠于我,可你也觉自己尽可原谅!因为在你看来,你也无法预料后来竟会对我动心。于是你后悔当初所为,试图弥补于我。那些靠近,那些撩拨,那些似是而非的情意……你做得何其自然?看着我因你些许温存便脸红心跳,看着我一步步坠入你编织的情网!看着我浑然不觉时,你可有一刻曾感到羞愧?你可曾想过,若我知晓一切,过去的每一次心动,都如同踩在自戕的刀刃上?”
岑镜一袭话落,厉峥耳中阵阵嗡鸣,周身的气力流失越来越多,终是无力支撑,再次重摔在地。他垂着眼眸看着她,眸底的悲伤清晰可见。岑镜转头看向自己的衣袖,见还被他紧攥在手中,再次看向他。
“今日嫂子问我,让我仔细想想,我更看重什么。我思来想去,我最看重的,便是这辈子能像人一样活着。不再受任何人与事的摆布。”
岑镜惨然一笑,“为何你看见了我,却又不全看见?”
岑镜看着倒在地上的厉峥,俯身至他耳畔,低声道:“你那碗避子药,是比令我施针,更过分的行径。若我不曾施针,我自己想是也会喝。可是厉峥,这些时日,我又常常忍不住会想,若没有你当初那碗药,我会不会和我心爱的男人有个孩子?当初让我施针,是你作为上峰可行的权力。可事后再瞒着我来撩拨,便是你对我这个人的全然无视。这般行径,与那先杀人毁尸,再对着尸首嘘寒问暖的凶手,一般无二!”
护身符已经取回,她和厉峥之间,再也没什么牵着的线了。
许是意识到最后一丝牵绊已被斩断。岑镜此刻看着他,终是软了语气,缓声道:“你非薄幸之人!你的真心我都瞧得见。可你这样的人,比薄幸之人,更懂得如何诛心。就这样吧厉峥,你做好你的锦衣卫同知,我自回邵府,去周旋我的人生。”
厉峥唇微动,可到底是无法再说出一个字。他再也撑不住神思混沌,紧攥着岑镜衣袖的手兀自松开,无力地摊开在暗灰色的地毯上。那条一直曲起的腿,也终于此时,脚跟向前滑去,摔在地上。他彻底失去了意识。这一刻,从他的眼角处,滑下一滴泪水,滴落进他的鬓发间。仿佛依旧在挣扎着,表达着浓烈的不甘。
岑镜看着安静沉睡过去的厉峥,泪水更大颗地落下。她缓而抬手,发凉的指尖抚上了他的脸颊,低声笑道:“忘了告诉你,除了答应你里应外合是骗你的,今晚说的其他所有话,都是真的。我真的想你了。”
但她不要一个主子。过去被关在郊外的那十一年光阴,她是如何过得,只有她自己清楚。那如乌云般盘桓在心头,永远挥之不去的窒息感,她再不想体会第二回!她娘亲被他爹骗了十一年,而她竟也被骗了那么久。她再也不想去过被剥夺的人生!她再爱厉峥,也改变不了,他们这些人,早已习以为常的权力与掌控。
岑镜坐起身,系好被解开的主腰上的系带,再将其余衣服一件件系好。自整理妥当后,她拿起厉峥腰间革带,重新给他穿好衣裳,系上革带。待将他的衣衫都整理好后,她伸手将他的裘衣取过,盖在了他的身上。
做完一切,岑镜站起身,再次看向地上的厉峥。她凝视他许久,但终是转身,头也不回地出了马车。

